时间:2011-11-04 16:30 来源:网络导报 作者:李沛轩 李谦
湖南澧县原七里湖农场职工移民投诉问题调查
洪丕香是湖南澧县原七里湖农场职工,他却早已失去了赖以安身立命的土地,如今迫于生计年届花甲仍漂泊异乡在建筑工地做泥瓦匠。
和广大七里湖农场移民一样,2002年他含泪忍痛告别了这片无限眷恋和热爱的家园时,满以为迁到澧澹乡柳家村3组能在承包地上长期耕种下去,但是自从取消农业税后,土地又被政府收了回去。他和在该村落户的50余户移民都感觉受到了欺骗,多方投诉无果后,他们成了彻底的失地农工……
●七里湖移民在七里湖原农场机关大门外留影。门上挂着两块牌子,租赁这块土地的民营公司和当地派出所执勤室
告别家园
10月26日上午,记者从澧县县城出发,驱车四十公里来到七里湖农场。
昔日的农场如今成了杨树的世界,原农场职工废弃破败的住宅有些改做羊圈或鸡舍,三五成群的山羊与鸡犬和谐相处,给这个荒凉的地方带来几许生气。
五六户养家畜(禽)的人家都是原七里湖农场职工,他们因外迁后生活无着,被迫重返七里湖栖身,养些山羊鸡鸭,混个温饱。
据群众反映,移民被迫外迁后,澧县人民政府以种种理由未实施“移民建镇”政策,移民拿到的《移民外迁安置情况表》,花钱购买宅基地建房,承包耕地等承诺都未能切实执行到位。
记者调查了解到,到指定安置乡镇落户的移民,90%以上不是从始至终未分到一寸土地,就是土地在承包了一段时间后又被收了回去。
记者来到与七里湖一河之隔的官垸乡实地走访,见识了该地真正实现“移民建镇”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
同样是平垸行洪,七里湖和官垸乡的移民的境况为何如此截然不同呢?
澧县七里湖农场是全民所有制国营农场,其前身为始建于民国21年(1932年)的“美国农场”,新中国成立后改名为湖南省澧县棉场,由湖南省农业厅接管,1953年下放澧县人民政府管理,1959年场址从官垸迁至七里湖,更名为国营澧县七里湖农场。七里湖位于淞澧两水交汇处,由也家垸、三合垸、新垸、马垸和彭家港5个小垸组成,全场面积达21683亩。从1959年开始,几代农场职工经过四十多年的垦殖建设,将这片荒芜之地打造成生机勃勃的绿洲。七里湖土地肥沃,种植水稻、棉花、油菜、西瓜、柑橘;养殖猪羊鸡鸭和养鱼,年年丰产丰收,上交县财政利税逐年增长。截止到2002年移民外迁前,全场总户口1725户,共计5533人,他们在近一万多亩耕地和各种设施一应俱全的农场安居乐业。
2002年七里湖移民彻底改变了农场职工的命运。当年3月19日,湖南省平垸行洪退田还湖移民建镇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简称平建办)下达湘平建办【2002】1号文件,将澧县七里湖农场列为省第四期平垸行洪移民建镇第二批实施对象。
对上级政府的平垸行洪移民建镇政策,七里湖农场职工并无异议。
然而,澧县政府将省平建办文件一转手后,就将所附实施计划表上明确其平退性质为“单退”(即退人不退耕)的农场职工变成了“双退”(即退人又退耕)。
澧县人民政府随后设立的七里湖农场移民搬迁指挥部,动员移民尽快投亲靠友举家搬迁,每户发放移民资金1.5万元左右。
一些职工认为补偿过低不愿意搬迁,县平建办采取断电、停水、学校停学等狠招逼迫移民服从,并对“违抗”者威胁恐吓:移民期间不准上访,谁上访就抓谁;如在指定期限内不移出者就将破口行洪,用推土机强拆房屋。
李运文、齐昌泽等职工的房屋就遭到强拆,经济损失惨重。
2002年12月,最后一批农场职工尚未搬迁,县政府即与湖南弘鑫控股有限公司和湖南洞庭白杨林纸业有限公司签订了《产权转让合同》,约定将七里湖2万亩土地和其他设施转让给两公司生产经营,使用期限50年,总金额为8000万元。
之后,两公司在本属于七里湖农场职工的土地上全部种上杨树。

● 昔日的七里湖农场被私企租赁为杨树种植基地

● 废弃的七里湖农场办公楼
谁来关心“失地农工”的生存困境
现年46岁的王广红是土生土长的七里湖人。作为最早一批垦荒者子弟,他18岁高中毕业就顺理成章招工进入农场。
王广红与同为农场职工的妻子承包了七亩棉田,并开挖20亩池塘养鱼,短短几年便盖起一座漂亮舒适的楼房,高档家电一应俱全,勤劳致富的小日子越过越红火。
2002年王广红三口之家被迫迁出七里湖时,拿到了多少安置补偿款呢?包括人均3920元的安置费,3500元的房屋补偿费,再加上其他杂费,用王自己的话说就是——万把块钱(约1.5万元)就给“打发”了!
扣除当年农业税等各种税费、搬家费和在澧县县城租房过渡期间的日常开支,这笔钱已折腾得所剩无几。王家为买地建房,掏空了全部积蓄,还向亲友借了三万元。
王广红在北京打工时不慎摔伤大腿致残,行走不便,干不了力气活。迫于生计,买辆二手车天天到汽车站等客运生意,妻子在小服装厂做缝纫工,两人收入都很微薄,全年辛苦所得基本上只够女儿读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因没钱装修,三代同堂(包括王广红年幼的儿子)仍住在毛坯房里,一家温饱靠年迈父母的退休金和卖酱菜勉强维持。“等女儿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快点还清一万多元欠债,我们才能缓口气啊,”王广红摇头苦笑,满是辛酸与无奈。
像王广红这样艰难处境者是七里湖移民中的中年移民群体如今生存状态的一个缩影。
这些人年龄偏大,缺乏一技之长,光会干农活,却没有土地。
许多人背井离乡外出打工,有一百多个移民户经济拮据一直无钱建房,至今居住在狭小的廉价出租房内。
55岁的金中林家甚至连房子都租不起,两个女儿先天性聋哑,妻子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和甲亢,一家四口平时借住在亲戚家,金中林起早贪黑打工挣钱,贫困大山一样压得压得他身心憔悴。
今年44岁的纪成元在珠海某建筑工地打工时从高处摔下,经抢救保住了性命,却成了毫无知觉和意识的“植物人”,妻子朱芳梅天天在床边照顾,她向记者谈及此事声音哽咽以泪洗面。这个可怜的家庭靠夫妻每月两百多元的低保费和儿子打工的微薄收入艰难度日。
年过半百的马学术,因工伤下肢瘫痪靠轮椅代步,完全丧失劳动能力。
年逾花甲的何方友仍为生计四处奔波,骑自行车办事途中不幸遭遇车祸丧生。
四十出头的张新云,不慎掉入一化工厂蓄满工业硫酸的池子,尸骨无存
……
刚从西洞庭湖某农场回来的老李一脸疲惫地告诉记者,打了个把礼拜的短工,扣除伙食费和交通费,才挣回两百多元钱。他眉头紧锁地感叹道,要是大家都有块土地,谁愿意外出卖苦力?

●七里湖农场废弃的民宅

●七里湖农场废弃的民宅勾起房主人痛苦的回忆
艰难的维权之路
原七里湖农场职工踏上了艰难的维权上访之路,然而,近十年的维权上访,并没有得到本该属于他们的权益。
记者将他们投诉的理由和相关政策法律依据梳理如下:
一、相关部门未做实际调查,违反“原则”把七里湖农场列入“四期平垸行洪退田还湖计划”。湖南省人民政府2002年2月5日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做好平垸行洪退田还湖移民建镇工作的通知》(湘政发【2002】3号)第一条“科学稳妥选择实施堤垸”)要求:“要尊重群众的意见,对现有生产、生活条件较好,群众搬迁积极性不高的堤垸原则上不列为三、四期平垸行洪退田还湖计划。”原七里湖农场当年确实是“生产、生活条件较好的堤垸”,而且,广大农场职工都不愿搬出七里湖农场。
二、澧县政府拒不执行上级文件精神,擅自将七里湖农场职工由“单退”变为“双退”并编造种种理由骗取省平建办“同意”,置农场职工合法权益于不顾,是使之沦为“失地农工”的根源。湘平建办【2002】1号文件明确七里湖农场平退性质为“单退”,澧县政府将农场职工变为“双退”,且不给予“双退”的安置。
三、“凡属于移民建镇和移民安置所必须的土地,应保证供应(湘政发【2002】3号《通知》第四条),“各地坚持以农为本、以农为本、以土为本安置移民的基本原则,在保持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相对稳定的前提下,妥善安排移民责任田、土、山林地和宅基地等基本生产、生活资料,创造条件让移民融入安置地的生活。(《通知》中第三条“积极引导扶持,帮助移民安居乐业”第一项)以及《七里湖移民搬迁实施方案》中“组织安排所接受的单位必须提供宅基地、生产责任田”等内容,澧县相关部门及接受移民的乡镇政府未落实执行或后来无故收回土地,致使广大农工无地可种,被迫外出漂泊。
四、澧县政府将原七里湖农场职工的耕地低价转租给他人生产经营,而所得收益拒不返还给农场职工,这种与民争利的作为,严重损害了农场职工的权益。
五、七里湖每户移民的房屋及全部承包资产得到经济补偿费仅1.5万元,澧县政府自己出台的“要严格按照澧发【2007】6号精神,为现居住在农村且为农业户口的无房移民安排宅基地(每户不低于0.2亩)”以及“对确无建房、购房能力的移民,各乡镇及县直相关部门要按政策优先为其安排廉租房或爱心房”的承诺,至今没有兑现。
农场职工对记者说,测量数据表明,七里湖农场比官垸乡地势高出5米,地势较低的官垸乡可以移民建镇,为什么澧县政府以各种借口坚称地势相对较高的七里湖反而不具备移民建镇的条件?
澧县政府违反人道主义精神的做法,致使绝大多数原本富裕的职工变为债台高筑生活悲惨的贫民。
10月27日上午,记者来到澧县移民开发局,主管七里湖移民事务的郭局长不在。办公室一龚姓工作人员告知:郭局长在北海参观学习。记者多次打其手机,一直关机。
记者随后来到澧县人民政府。县政府曾在2007年11月20日《关于进一步做好原七里湖农场移民工作的意见》中声称,实施整体外迁、异地分散安置后,绝大多数移民的生产生活条件得到明显改善,总体效果良好。
记者欲向管理移民安置的冯副县长求证此事,冯副县长也外出参观学习去了。
七里湖职工代表在维权路上艰难跋涉了将近10年,他们呈交给澧县人民政府的意见书,以及从省到中央各级信访部门的书面投诉,到了澧县政府这里,都不能落实,不了了之。
2010年5月23日,1363户七里湖移民告澧县政府违法行政的《行政诉讼书》递交到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该法院“不予立案”,也不做出裁定。维权代表又展开了向相关职能部门马拉松式的上访投诉。
一位原七里湖农场职工对记者说,几个维权代表现在都六七十岁了,他们不顾年事已高为了大家的利益奔波快10年了,真不容易啊。等他们跑不动了,我们会继续跑下去,我们要把依法维权进行到底!